第255章 呼延灼血染瓮城泣,九纹龙涂泥诈衮州(1 / 2)

独龙岗大营。

帅帐外的风,像是夹着刀片,刮在人脸上生疼。几面残破的“替天行道”杏黄大旗在风中疯狂地撕扯着,发出类似败革破裂的“扑棱棱”闷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刺鼻气味——那是金疮药的苦涩、伤兵伤口化脓的腥臭,以及未烧透的松木混杂在一起的味道,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大帐内,四个硕大的黄铜火盆分列四角,里头的兽骨木炭烧得通红,劈啪作响,不时迸出几点暗红色的火星。

可这炙热的温度,却怎么也暖不热呼延灼那颗如坠冰窟的心。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身子微微前倾。那身曾经在东京汴梁城里熠熠生辉、引以为傲的御赐烂银连环铠,此刻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护心镜上凹陷下去两个极其显眼的深坑,那是被守城床弩擦过留下的死劫印记;肩甲和臂铠的缝隙里,塞满了干涸发黑的血泥;白色的战袍下摆,早被战马的鲜血和城墙下熬煮的金汁染成了一块块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呼延灼手里攥着一块粗糙的麻布,正在死死地擦拭着搁在双膝上的那对水磨八棱钢鞭。

左手鞭十二斤,右手鞭十三斤。

这本是他呼延家世代相传,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神器。可此刻,那八条棱线上,结满了粘稠黏腻的碎肉和血垢。呼延灼擦得很用力,手背上青筋犹如一条条暴怒的蚯蚓般凸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灰般的苍白。

“直娘贼……老狐狸……”

呼延灼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每擦拭一下,他的脑海里就不可遏制地闪过白日里须城那座犹如人间炼狱般的瓮城。

三次。

他亲自端着钢鞭,冒着城墙上如蝗虫般密集的箭雨,踩着用沙袋和自家兄弟尸体填平的护城河,硬生生地撞开了须城的第一道包铁大门。他以为只要冲进城门,凭着自己麾下这群如狼似虎的梁山精锐,就能把那群厢军像切瓜砍菜一样剁碎。

可梅展那老狗,根本没有在内城设防。他把所有的杀机,全都布置在了那座长不足三十丈、宽不过十丈的狭小瓮城里。

当呼延灼带着前锋营的五百名重甲步卒冲进瓮城的瞬间,身后那扇重达千斤的断龙闸,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铁索摩擦声,轰然砸落。震天的巨响,切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紧接着,四面高耸的青砖城墙上,突然竖起了一排排密集的鹿角。无数个被烧得通红的铁锅被推到了女墙边。

呼延灼甚至现在还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一幕。

滚烫的、冒着黄绿色毒烟的金汁(煮沸的粪水),混合着烧沸的滚油,像瀑布一样从三丈高的城墙上倾泻而下。

躲都没地方躲。

他亲眼看着跟了自己三年的亲兵队长,被一盆沸油当头浇下。那汉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音节,头盔下的皮肉就在瞬间被烫得卷曲、剥落,露出森白的颅骨。他像一只被丢进油锅的活虾,在满是血水和内脏的青石板上疯狂地翻滚、抓挠,把自己的脸皮连同眼珠子一起硬生生地抓了下来,最后在一滩令人作呕的黄白色油脂中抽搐着死去。

重达百斤的擂木、表面钉满铁钉的夜叉檑,带着呼啸的恶风砸进密集的人群里。每一次砸落,都能听见极其沉闷的骨骼粉碎声。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像小溪一样汇聚到呼延灼的铁靴下。

呼延灼在那个血肉磨盘里,疯狂地挥舞着双鞭。他砸碎了从城墙上垂下来的钩镰枪,砸断了射向自己的几十支强弩,但他砸不开那三丈高、冷冰冰的城砖。

他听着周围弟兄们在绝望中发出的凄厉哀嚎,看着那些平日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汉子,变成一摊摊分辨不出人形的碎肉。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作为大宋开国名将之后的骄傲。

三次冲锋,三次被梅展用这种极其冷血、不接触的屠宰方式生生逼退。

整整三百多个梁山老底子,永远留在了那座散发着恶臭的瓮城里。

“砰!”

呼延灼一把将那块擦不干净血迹的麻布狠狠摔在火盆里。麻布瞬间被火焰吞噬,腾起一股刺鼻的焦臭味。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眶通红,喉咙里发出犹如困兽般低沉的嘶吼。

帐帘突然被掀开。

一阵凛冽的寒风猛地灌入,吹得账内的牛油大烛忽明忽暗。

“九纹龙”史进大步跨入帐内。他身上没穿重甲,只套了一件青色的战袍,手里提着那杆寒光闪烁的三尖两刃刀。刀尖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

史进走到火盆前,把刀随手插在泥地里,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在火上烤了烤。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呼延灼那副几近崩溃的模样。

这可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呼延灼啊。如今却被一座城池逼成了这副德行。

“哥哥。”史进开了口,声音极其沉稳,没有半点急躁,“又在想白天瓮城里的事?”

呼延灼抬起血红的眼睛,盯着史进,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史进兄弟,我是不是老了?还是我这呼延家的兵法,真的过时了?我带着五千虎狼之师,连个丁忧在家的老头子都打不赢。梅展那老贼,他甚至都没露面,就让我的弟兄死得那么惨……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没法向寨主交代!”

史进收回烤火的手,走到桌案旁,端起茶壶,倒了两碗已经冷透的粗茶。他递给呼延灼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哥哥,打仗不是斗气。他梅展缩在龟壳里当缩头乌龟,咱们若是继续拿人命去填那个无底洞,那才是真随了那老贼的心愿。”史进把茶碗重重地顿在桌上,“咱们得把眼光放远点。”

呼延灼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发白,他当然懂这个道理,可不打下须城,后方的粮道就不稳。

“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长音。

一名背插两面红旗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他浑身沾满了黄土,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丝,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呼延灼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碗“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说!出什么事了?”

探子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禀……禀两位将军!前方急报!袭庆府兖州、兴仁府曹州的两路兵马,已经拔营了!兖州兵马五千,由正副团练使杜邦、杜耪亲自率领;曹州兵马四千,正快马加鞭朝咱们独龙岗的方向合围过来!”

探子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极度的恐惧:“最多……最多不过两日,他们的前锋就能咬上咱们的后背了!”

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在偶尔发出“啪”的一声爆裂音。

呼延灼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交椅上。他最担心、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梅展老贼……”呼延灼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住须城。他是在用须城做饵!把我们这几千人死死钉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兖州和曹州的援军!只要两路援军一到,他再打开城门从里面杀出来……我们就要被包饺子了!”

三面合围。

前有坚城,后有追兵。兵力悬殊,粮草不济。

这是兵家大忌中的死局。

史进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他走到悬挂在帐篷背板上的那张巨大的羊皮山东路舆图前,手指在须城、兖州、曹州三个点上快速地划过,最终汇聚在独龙岗。

“兄弟,咱们现在撤兵,退回梁山,还来得及。”呼延灼咬着牙,极其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作为主将,提出撤退,对他的自尊心是毁灭性的打击,但他不能拿这几千兄弟的命去赌。

“撤?”史进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亮得吓人,“哥哥,咱们现在若是撤了,梅展的骑兵马上就会像疯狗一样从城里追出来咬咱们的屁股。一旦阵型乱了,兖州的兵马再从侧翼一冲,咱们这三千人,能活着回到水泊的,十不存一!”

呼延灼双手死死抓着大腿,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知道史进说的是实话。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在这里等死?”

“不。”史进大步走到呼延灼面前,双手撑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梅展想把咱们困死在这里,那咱们就把他等的那根救命稻草,先给他折断!”

史进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地点在一个叫“黄泥洼”的地方。那是兖州兵马驰援须城的必经之路。

“哥哥,你留下一千人,多打旗帜,在须城外面多设疑兵,每天早晚擂鼓呐喊,让梅展以为咱们还在死磕他的瓮城。剩下的两千人交给我。”史进的声音极其阴冷,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疯狂,“我去迎兖州的兵马。”

“你疯了!”呼延灼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史进的战袍衣领,“杜邦、杜耪那两兄弟我听说过!那是真正在边军里滚出来的将领!他们手里是五千全副武装的兖州正规军,不是寻常的厢军!你拿两千疲惫之师去硬碰五千精锐?这是去送死!”

史进任由呼延灼揪着领子,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冷冷地笑了一声:“哥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他们硬碰硬了?”

他轻轻拍掉呼延灼的手,退后一步。

“兵者,诡道也。这两千人若是列好阵型在平原上和他们对冲,确实是送死。但如果,这五千人根本不知道咱们是敌人呢?”

呼延灼愣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达!杨春!”史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冲着大帐外发出一声犹如虎啸般的怒吼。

帘子掀开。

“跳涧虎”陈达和“白花蛇”杨春两员偏将立刻大步跨了进来,两人身上都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哥哥有何吩咐?”两人齐声抱拳。

“去!把咱们前些日子在黎县和东平府缴获的那些宋军的破烂衣甲,全都给我翻出来!”史进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极其危险、极其狡诈的光芒,“找两千套最破的、最烂的、上面沾满血的!让这两千个弟兄,把咱们梁山的号衣脱了,全都给我换上!”

陈达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满脸的不可思议:“哥哥?换那狗官军的皮作甚?那衣服臭烘烘的,上面全是死人的血,穿在身上晦气啊!”

“让你换你就换,哪来那么多废话!”史进一脚踹在陈达的小腿迎面骨上,疼得陈达一咧嘴。

“不仅要换上狗皮!去伙房,把锅底的黑灰全都给我刮下来!告诉弟兄们,把脸、脖子、手,全都给我抹黑!谁要是敢留一块白皮,我砍了他的脑袋!”

史进越说语速越快,脑子里的计划在极速成型。

“把手里的长枪撅折!把大刀在石头上砍出豁口!把梁山的旗帜全部烧了,找几面破烂的宋军旗帜扛着!我要这两千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死人,就像是被几万人追杀了三天三夜的丧家之犬!”

呼延灼听到这里,瞳孔猛地一阵收缩。他那常年被兵书战阵禁锢的思维,在这一刻突然被炸开了一道裂缝。

他死死盯着史进:“大郎……你难道是想……”

“没错!”史进转过头,看着呼延灼,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我要让那兖州团练使杜邦以为,须城已经被我们梁山大军攻破了!梅展那老贼已经被我们砍了脑袋!而我们,就是那些拼了命从须城死人堆里爬出来,去向他求援的宋军残部!”

大帐内,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呼延灼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计策,太毒了。这不仅仅是在欺骗敌人的眼睛,这是在玩弄敌人的心理。

利用杜邦作为援军急于立功的心态,利用他们对须城战况的未知,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刀子直接递到他们的咽喉上。

“哥哥。”史进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拔出那杆三尖两刃刀,“硬仗你来打,这种下三滥的骗人勾当,交给我这种江湖草莽来做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