辎重船很大,甲板上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用油布盖着。船舷边站着几个士卒,看见赵小栓走过来,有人认出了他。
“赵都头?”一个黑脸士卒探出头来,“是赵都头吗?筑后川那个赵都头?”
赵小栓抬头看他:“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您啊!”黑脸士卒扭头朝船舱里喊,“兄弟们,赵都头来了!筑后川受降那个赵都头!咱们伏波行营陆战队的!”
船舱里呼啦出来好几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工装的,还有几个船工,都挤在船舷边往下看。
“赵都头,听说您当年从军的时候也是在登州码头上的船?跟咱们一样从士卒干起来的?”
“赵都头,听说您带着五百人,愣是逼降了上万倭兵?”
“赵都头,那几千把刀枪堆在河滩上,真的跟小山似的?”
“赵都头,营里文书说您马上就要升营指挥使了,是不是真的?以后咱们是不是该叫您赵营指了?”
“赵都头,这小姑娘是谁?您闺女?长得真俊!”
赵小栓被这一通喊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英子从肩上放下来,抱在怀里。英子被这么多人盯着,吓得把头埋进他肩膀里,偷偷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
“行了行了,”一个穿着押运官服的中年人从船舱里走出来,推开那些士卒,“别围着了。赵都头是回汴京探亲的,不是来给你们讲故事的。”
他走到赵小栓面前,接过条子看了一眼,点头:“赵都头,我是李押运官。营里已经打过招呼了,给您留了一间舱房。跟我来。”
赵小栓跟着他往船舱里走。金顺子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士卒。英子倒是慢慢不怕了,从赵小栓肩膀上探出头,朝那些士卒挥了挥手。
那些士卒也朝她挥手,有人喊:“小姑娘,等会儿给你吃糖!赵都头的闺女,可得好好招待!”
英子听见“糖”字,眼睛亮了。
舱房不大,但干净。一张木板床,铺着新洗的被褥;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壶水和几个碗;窗户是圆的,嵌着一块玻璃,能看见外面的海。
金顺子把包袱放在桌上,走到窗前,往外看。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晃得她眯起眼。
“赵小栓,”她叫了一声,“这个,是海?”
“是海。”
“好大。”
赵小栓站在她旁边,也往外看。他坐过很多次船了,从登州到高丽,从高丽到倭国,从倭国又回高丽。每次看见海,他还是会觉得大。大得让人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沙。
“爹!”英子在床上蹦,床板被她踩得吱呀响,“这个床会动!”
“船在动,床就跟着动。”
“为啥船会动?”
“因为在水上。”
“为啥在水上就会动?”
赵小栓答不上来了。金顺子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很少笑,笑起来很好看。
船开了。
英子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海水往后退,兴奋得直拍手。金顺子坐在床边,手抓着床沿,脸色有点发白。船一晃,她就紧张。